凌晨三点多就醒来，无法入眠，思维里刻入今日告别的信息。

无论是昨日的追思大典，还是今日的传供大典、荼毗大典，大家恭立致敬，凝重肃穆，仪式庄严。鲜花的供奉，供品的传递，近距离地感受到佛事的神圣，知道了为什么千年来法事仪式传承永续的意义。十方挽联、中外唁电，布满大厅，诵经声抑扬顿挫，婉转跌宕，一浪高过一浪，摄人心魄，听来让人神伤，前排的居士不停在擦泪。真正是佛门之悲，学界之痛。

当起棺之际，周边的哭泣声传来，灵柩经过我身边时，看到前方一位法师在拍照，我也顾不得场内“禁止拍摄”的反复提示，大着胆子抢拍了一张图片，我知道这是因师此期生命中色身与我最后也是最近的时刻，我要记录下来……

走出大涅槃堂，队伍有序前行，义工菩萨们在各个转折处引导，“阿弥陀佛”的念诵声，回旋在寺院，广场，天坛大佛……这么多的人来送别因师，看到许多同学从四面八方远道飞来，只为这最后的一别，感觉很难受，但也觉得因师会很宽慰，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。突然感悟到当年读鲁迅先生杂文里的一句话：“无尽的远方，无数的人们，都与我有关。”

通往莲花山海会塔的路并不远，队伍移动很慢，伴着大众的佛号声，每一步都很慎重。空气里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，和鞋底接触地面的脚步声。我紧紧捧着点亮的莲花灯，一声佛号一声心，随队伍缓缓移动。

因场地有限，除参加大典的法师与亲属外，我们并没有进入荼毗现场，只在道路两边的树丛中列队静候，隐约听到了一声“烧”，明白了因师此期“化缘已毕”，功德圆满。

不一会，看到有一居士伤心过度，被俩人架着走出，不觉悲从中来。那种略微刺鼻的焚烧木柴的味道慢慢在空气中弥漫开来，抬头望向天空，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，同事说看到一只鸟划过湛蓝的天空。近一个月，自己恍若梦中，仿佛一切都不真实，此刻的檀香味道让我真切知道了生命的告别。迄今为止，只参加过两次荼毗法会，2015年11月，山西省佛教协会老会长根通长老圆寂，我赶往五台山送别，当时天寒地冻，已有积雪。法师们忙于上供赞颂，荼毗时我一个人蹲在化身窑前用一根木棒不停捅炉中的木柴，天太冷了，希望让火更旺一些。今天算是第二次参加，大家依序进入塔院，为因师献花、上香，旁边的焚化炉一直冒着火烟……

为什么大家流泪，觉得不舍、不忍，是因为他太年轻了，看到挽联上赞颂因师为“长老”，但我们真心觉得他并不老，只有62岁。看看他的简历，留学十多年，出家四十四年，住持大寺十年，既是博士教授，又是名寺方丈，横跨教学两界，名闻海内外，正是年富力强、大有作为之际，如今遽然归去，想想无论是国家，还是佛教界，培养这样一个僧才多么不容易。所以人们痛惜，人们难受……

释迦牟尼佛圆寂的时候，大阿罗汉们没有一个流眼泪，只有阿难在哭。释迦牟尼佛告诉他：你不能哭，我很久以前就和你说过，所有喜欢的东西，最疼自己的人，最美的事物都会失去，你没必要为此伤感。爱往往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。

我知道“生灭灭已，寂灭为乐”的道理，也知道“法执”会让自己成为修行的囚徒。但依然难以跳出世间的不舍，知道自己就是一介凡夫。

因师一定不会落入我们的知见，作为曹洞传人，行云流水，连末后一著也绝不拖泥带水，“千里行路，一步到家。”

众生以业力陷入轮回，应是不甘不愿；菩萨以愿力介入轮回，纯属心甘情愿。因师圆寂前，我梦到一只凤凰一样的大鸟冲天而起，想到一句话，可以描述当下凤凰涅槃的境界：“乘风好去，长空万里，直下看山河。”我想此刻的因师应是这样的。

禅者有禅者的解脱，众生有众生的业力。

下午从大屿山下来，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嘈杂。天空有飞机掠过，公路上汽车疾驶，人声鼎沸，行色匆匆……山上化身窑中的那一缕青烟还在升起，不知我们的内心是否有所触动，特别希望因师的示现能给我们带来些许的生命感悟，让那一缕日后看不见的烟痕，温和地镶嵌于这个喧嚣滚烫的人间，时时给予我们警示。再不要超负荷工作，再不要熬夜写作，有人说：“睡眠不足，和粮食不足一样，都是大饥荒。”如果我们能够知足，能够清净，能够放慢行进的脚步，放下对红尘的执念，大概因师将会心一笑……

明天周一，我新学期第一堂课就要上了，生活还会继续，祈愿能有一丝丝警觉……

来源：金声玉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