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宋代理学大家，湖湘学派奠基人，一生志在“尊王攘夷”；他也是南岳衡山的“隐居者”，晚年辞官迁居山中寺院，著《春秋传》、交僧侣、悟禅机。

胡安国——这位被赐谥“文定”的忠贞士大夫，为何与衡山结下深厚因缘？

胡安国（1074—1138），字康候，号青山，建州崇安（今福建省武夷山市）人，学者因称武夷先生，是宋代著名思想家，湖湘学派奠基者。他毕生精研《春秋》，著有《春秋传》《资治通鉴举要补遗》等等，志在“尊王攘夷，经世致用”，在文化上影响巨大，备受推崇，去世后蒙宋高宗赐谥“文定”，故又称文定公。正是这样一位忠贞爱国的士大夫，却与南岳衡山有着殊胜因缘。

辞官迁居胜业寺

据《胡安国与子侄年谱》称，崇宁二年（1105），32岁的胡安国以湖南路学事（相当于今湖南省教育厅厅长）的身份奉使湘中，首次来到衡山。他本想登山遍览衡岳之秀，但考虑到“非职事所在也”，所以并没有达成所愿。

宋高宗绍兴二年（1132）九月，胡安国辞官。绍兴三年（1133）七月，胡安国第二次来到衡山。胡寅在《斐然集》这样表述：“绍兴壬子六月，先公再被掖垣之命。某时侍行，自清江登舟，经祖印江口，趋行在所。未几罢归，还憩丰城（江西宜春）之龙泽寺。明年初夏，归隐南山（衡山）”。

时年60岁的胡安国在离乱之中举家辗转到衡山，寄居在山脚下的胜业寺。

胜业寺便是今天的祝圣寺，历史上曾数易其名。唐天宝初年，净土宗第三代祖师承远在此建寺，名“弥陀台”。唐大历末年赐名“般舟道场”；唐贞元间赐名“弥陀寺”；五代时楚王马殷赐名“报国寺”；北宋太平兴国间赐名“胜业寺”；清雍正年间赐名“祝圣寺”寺名，一直沿用至今。1983年，祝圣寺被国务院列为全国汉族重点寺院。

南岳第一大寺祝圣寺

胜业寺内述《春秋》

胡安国在胜业寺一住就是两年多。绍兴三年（1133），他与胡寅共创作了一篇佛教文章。据胡寅《斐然集》称：“是年，湘潭隐山长老法赞和尚重修慈云寺，请胡氏父子撰文记载此事。胡寅撰有《湘潭县龙王山慈云寺新建佛殿记》。殿成于绍兴三年，云：‘记首一百四十字，先文定（安国）作’。”（见《斐然集》卷二十）

当然，在胜业寺期间，胡安国绝大部分时间是在继续编撰《春秋传》。他将部分书稿交给既为同乡，又是二程门下高足的杨时（龟山先生）指教，杨时看后回复道：“蒙录示第一段义，非高明不见鄙外，何以得此？幸甚幸甚。”（见《杨时集·答胡康侯名安国书》其六，卷二十）绍兴六年（1136）二月，胡安国从胜业寺迁居到南岳紫云峰新居。这年冬天，耗时多年的《春秋传》终于功成，胡安国上表呈宋高宗，受到表彰。该书经学价值极高，也一度成为元、明、清时期科举取士的参考书。

此外，他对二程之学极为服膺。例如，在丰城龙泽寺期间，碰巧遇到同样被贬官的向子忞（曾在周敦颐故里为官）也住在寺中，便及时咨询了有关周敦颐的生前遗事，可惜，向子忞答以未闻。所以，在胜业寺编撰《春秋传》之余，他同时着手整理出程颐的思想资料，编为《伊川先生语录》。书成后，他写信给杨时指教，内容还包括抗金捷报以及向子韶行状。这是他们二人的最后两次通信，杨时在回信中说：

“《伊川先生语录》在念，未尝忘也，但以兵火散失，收拾未聚。旧日惟罗仲素（罗从彦）编集备甚，今仲素以死于道途，行李亦遭贼火。已托人于其家中寻访，若得五六，亦便下手矣。和卿（向子韶）蒙公见与，可以赛责矣。《三经义辨》已成书，俟脱稿即附去，以求订也。”（见《杨时集·答胡康侯名安国书》其九，卷二十）

在另一封回信中，杨时提到：

“《伊川先生语录》，昔尝集诸门人所问，以类相从，编录成帙，今皆失之。罗仲素旧有一本，今仲素已死，着其婿寻之未到。近宣干喻子才云有本甚多，计到浙中便付来。”（《杨时集·答胡康侯名安国书》其十二，卷二十》）

从这两封回信中，我们可以看出杨时对于胡安国整理工作的重视程度，同时也能窥见两位交往30年之久的至交在切磋学问的良苦用心。

赠诗云居寺明公

胡寅《斐然集·先公行状》云:“晚岁，居（衡）山下五年，竟亦不出。”晚年的胡安国专事著述与讲学，诗歌则存世较少。可贵的是，从年谱中附录的25首诗歌来看，其中却有8首与南岳衡山有关，这些诗歌清晰地表明了他与佛教界的联系。如《将移居别荆门诸公》中提到的“卜得湘山好结邻”，这里的湘山便是指衡山；《移居碧泉》“月满前川寺补楼”则是指他在湘潭碧泉的住处与寺院毗邻。但是，其中最可称道的还要数《赠云居僧明公五首》：

其一

手握乾坤杀活机，纵横施设在临时。

满堂兔马非龙象，大用堂堂总不知。

其二

踏遍江南春寺苔，野云纵迹去还来。

如今宴坐孤峰顶，无法可传心似灰。

其三

祝融峰似在城天，万古江山在目前。

须信死心元不死，夜来明月又重圆。

其四

明公从小便超群，佳句流传继碧云。

问道别来诸念息，定将何法退魔军。

其五

十年音信断鸿鳞，梦想云居顶上人。

香饭可能长自饱，也应分济百千身。

云居寺位于南台寺前的云居峰下。宋陈田夫《南岳总胜集》称：

“在庙西北登山七里马氏所葺，有凝碧亭。面势陡绝，下瞰岳南之境，一览俱尽，为游客顿歇之所。前代时人吟咏极多。惟毕田云：‘四面山屏叠万重，古岚浓翠锁寒空。清秋独倚危轩立，身在琉璃世界中。’又廖凝一联云：‘远水微茫转，前山次第卑’。观者叹服。寺废已久，近复兴之。寺前石上有卧牛迹，旧云金牛迹，隐然可见。石之下，有石磴百余级。隋开皇中，僧神拱凿开。近日复创桥屋栏楯。便于登陟。今亦废矣。故毛季子有咏石桥诗略云：‘独上云梯三百级，回眸失笑万山低。’又名石桥寺。前有退道坡，极峻，道人至此，力疲不能进，因以名之。昔贤诗末句云：‘游人须努力，胜境在云巅。’”

今人所编《南岳区志》称，云居寺旁的退道坡为旧时南岳古镇通往南台寺和福严寺的必经之路，是由人工在天然石岩上开凿出的一条磴道。石磴如梯，一级连着一级，直入云际。梯侧石壁上留有“云梯”“天下名山”“试看来人”“直上南天”“初步云程”等石刻。不过，如今的香客和游人多走盘山公路，这条原始山路已经少有行人跋涉了。

南台禅寺

胡安国诗中所指的明公，当为宋代云峰寺的一位法师。从赠诗内容来看，第一首指出明公的修为深得禅宗“杀活自在”之机用；第二首透露明公遍参云水，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云居寺终老；第三首描述衡山修道环境的清幽；第四首揭示明公不仅自幼聪慧，而且诗文颇佳；第五首反映诗人对明公的深切思念。不过无独有偶，南宋朱熹《晦庵集》卷八十一“跋胡文定公诗”中，朱熹称“右胡文定公答僧五诗，公子侍郎所书以授坟僧妙观，而妙观之所草刻也。儒，释之间盖有‘毫厘之差者，读之者能辨之，则庶乎知言矣’。”朱熹于此刻意指出“儒佛之别”，未免有些强立藩篱，不够妥帖了。总之，笔者认为以上五首诗歌感情真挚，充分彰显了古来士大夫结交方外之友的和合状态。

祖秀门下悟禅机

祖秀禅师，常德人，俗姓何，生卒年不详，为南岳系下第十五世（临济十一世，黄龙四世）僧人，黄龙寺死心悟新禅师弟子。《嘉泰普灯录》（南宋雷庵正受编）记载了他曾在上封寺上堂的开示：“枯木岩前夜放华，铁牛依旧卧烟沙。侬家鞭影重拈出，击拂子曰：‘一念回心便到家。’遂喝一喝，下座。”

灯录中，还将胡安国为祖秀门下唯一法嗣。《五灯会元》（南宋灵隐普济编）记载：“胡安国，草庵居士，字康侯，久参上封（祖）秀，得言外之旨。崇宁中，过药山。有禅人举南泉斩猫话问安国，安国以偈答曰：‘手握乾坤杀活机，纵横施设在临时。玉堂兔马非龙象，大用堂堂总不知。’又寄上封（祖秀）有曰：‘祝融峰似杜城天，万古江山在目前。须信死心元不死，夜来秋月又团圆。’”

明代朱时恩编纂的《居士分灯录》记载了另一则公案。相传冯当（字世京，宋仁宗时进士）晚年好佛，曾以写信给胡安国，说‘并州歌舞妙丽，闭目不窥，日以谈禅为上’。胡安国回信说，“若如所论，未达禅理，闭目不窥”。

以上佛典记载胡安国参禅悟道之史料，从侧面提供了他作为湖湘学派奠基者，在经历了家国离乱后，有意接触禅宗，与南岳佛教交涉的一个典型案例。

文定书院今犹在

绍兴六年（1136），胡安国由胜业寺迁往附近紫云峰下的新居。步入晚境的他心情很好，曾赋诗《紫云峰下闲居抒怀》：“群峰排闼拥柴扉，结得危楼倚翠微。就枕涧边听瀑布，长吟松下指罗衣。夷犹异地聊为老，流落名山可当归。经学幸能通圣睿，莫辞校雠作深帷。”

绍兴八年（1138）四月十三日，胡安国病逝于衡山脚下，享年65岁，诏赠左朝议大夫，谥号文定，葬于湘潭隐山。绍兴九年（1139）冬，胡安国在南岳衡山紫云峰下的故居被改造为“文定书院”。书院的创建人为胡寅、胡宁、胡宏兄弟，实际负责者为胡宏。在胡宏苦心经营下，文定书院继续讲学授徒。产生了广泛影响，开启了宋代理学中的一个重要学派——湖湘学派。

明清时期，文定书院历经六次重修：1.明弘治八年（1495），李东阳撰《重建文定书院记》；2.明崇祯六年（1633），在书院重修后，增建长寿庵，何士冢撰《重修文定书院并改建长寿庵记》；3.清康熙四十九年（1710），陈壮履撰《重修胡文定公书院记》；4.清乾隆十五年（1750），高自位撰《重修胡文定公书院并建义塾记》；5.清道光元年（1821），龚玬撰《重修胡文定书院记》； 6.清咸丰九年（1859），曾国藩撰《重修胡文定书院记》称：“天下书院，楚为盛；楚之书院，衡为盛，以隶岳故也。《岳志》注：衡书院，十又八，惟胡文定公独敕建，为最著，以传《春秋》故也。”

民国时期，文定书院改为胡氏文定小学，抗战时期改为质文小学。民国三十五年（1946），岳云中学从长沙迁到南岳衡山，将宋代文定书院、明代甘泉书院和白沙书院作为办学基地，并将文定学校所存房屋辟为教工宿舍。

建国后，1986年，岳云中学在旧址新建“科技楼”，在文定公当年讲学的这块土地上，继续发挥着教育功能；2002年，岳云中学将原科技楼冠名为“春秋楼”；2012年，岳云中学校友总会发起筹建了南岳文定实验学校。

由此可见，在历史洪流的风云变幻中，文定书院作为湖湘文化的一种精神符号，始终在中国文化史上绽放着光芒。2024年，时逢胡安国诞辰950周年之际，为纪念这位儒学先贤，继承和发扬湖湘文化和南岳衡山的千年文脉，胡安国后人胡秀华、胡定华所编著的《胡安国与子侄年谱》，由南岳佛教协会发心赞助出版，堪称缅怀胡安国生前与南岳佛教界保持友好交流的一种功德回向。（文/近闲）